作家张贤亮肺癌医治无效病逝享年78岁

作家张贤亮肺癌医治无效病逝享年78岁

作为《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的作者,张贤亮是新时期以来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的作家之一,1980年代的「右派写作」揭露了文革与反右的苦难,同时开拓了身体、慾望和生命的写作,这在当时具有很强的争议性。

张贤亮的争议性还在于,他是最早下海的作家,1992年12月在邓小平「南方讲话」后,1993年初他创办宁夏华夏西部影视城公司,担任董事长,该公司所属的镇北堡西部影城已迅速发展成为中国西部最着名的影视城,《双旗镇刀客》、《新龙门客栈》和《大话西游》等经典影视剧都在那里拍摄,他也成为宁夏商界的风云人物。

张贤亮的上一部长篇小说是2009年在《收穫》上发表的《壹亿陆》,这部充满着荒诞、情色描写的小说试图以「精子危机」来揭示中国社会的危机,这同样是一部充满争议的小说。

张贤亮的文学写作、人生经历、个人言论,在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当代文学研究学者陈思和看来,「他就是一个异端。」

作家王安忆表示,早前听说张贤亮得了重病,一直在积极治疗,「但这幺快就离开,也感到很突然。」

王安忆认为,张贤亮的小说在1980年代影响很大,他是1980年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对于新时期文学有开拓性。「我最喜欢他的小说是《河的子孙》,我认为这是他最好的小说。」

《收穫》编辑钟红明表示,《收穫》一直关注着张贤亮的病情,「但还是很意外」。

据锺红明介绍,2009年,张贤亮在《收穫》发表《壹亿陆》之后,他有一个庞大的写作计划,就是写自己的家族史,他说那是他最想写的,他说写下来不是为了发表。

「我知道这些年他已经写了,但写的很艰难。现在很遗憾,我们看不到这部作品了。」钟红明说,「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个潇洒,生命力旺盛,思维极度活跃。」

钟红明评价张贤亮是:他对社会、历史、经济、政治制度的思考深入而一针见血,而文学细节的描述又非常生动,他的作品常常掀起风暴。

「同仁还一起到张贤亮的镇北堡玩过数日。住在他的马樱花休假中心。穿行在他放羊,读资本论的城墙洞,他寄信给母亲的邮局,去过他的四合院……」钟红明回忆说,「他讲述作家的想像力,比如印在馍馍上那个手指印就源自想像……他描述过,众多向日葵一起燃放的季节,就在他的镇北堡影视城,因为季节原因我们当年没有看到。」

钟红明以为还会有机会目睹,然后再一次听见张贤亮爽朗的笑声,「很忧伤,他现在就离去了。」

1936年12月,张贤亮出生于南京,张贤亮的父亲曾留学美国,后为国民政府官僚,1949年被关押,后死于狱中。1937年12月,日军攻占南京前夕,随家人逃离,倖免于难。

1954年,18岁的张贤亮从北京的高中肄业,前往宁夏贺兰县插队,不久任宁夏省委干部文化学校教员。

张贤亮14岁开始文学创作,1957年因在《延河》文学月刊上发表长诗《大风歌》而被打为右派,接受劳改、管制、监禁达22年,其间曾外逃流浪,1979年9月获平反。

劳改、管制、监禁的22年是张贤亮在新时期写作的最重要素材,他也因此被划为所谓的「右派作家」之一。这段人生经历,张贤亮在不同场合都曾回忆过。

在张贤亮给《收穫》杂誌写的「亲历历史」专栏中,他的《美丽》一文详细回忆了自己的监狱生涯。

「我在马克思《资本论》的注释中读到,『一个人不能以同一个罪行判处两次』,可是那是资产阶级法律,无产阶级法律好像不是这样,不但可以将人的同一罪行判处两次,还可以因政治的需要在后面一次的判处中将人罪加一等。在1965年『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我的罪名从『右派分子』升成『反革命分子』,判刑三年,在临近春节时,被一辆吉普车从南梁农场又押回西湖农场劳动改造。其实,对这样的判处我还是很庆幸的。因为1958年在西湖农场第一次劳改三年,至1961年释放到南梁农场就业以后,我仍是以一个被管制的『右派分子』身份和普通农工一起劳动的。」

长期的监禁生活,张贤亮把劳改队形容为是自己的家,「是的,劳改队已成了我的家,或说是我天生就应该生活在劳改队里面,就像蜗牛就应该生活在它的壳里。」

但张贤亮也说,经过1960年全国范围的大饑馑和《资本论》的启发,思想已开始有所觉悟,饿死了老百姓的社会叫什幺「社会主义」?这一想法,他写进了小说《我的菩提树》。

「文革」等政治运动是张贤亮写作的母题之一,是他一辈子写作的主题,「因为这就是我的命运,无论是此前的《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习惯死亡》、《我的菩提树》等,还是《青春期》,都笼罩和纠缠在这样的记忆中。」

张贤亮说,虽然从政治角度来看「文革」结束了,但是在文化上、民族心态上这样的阴影并没有消除,「我们没有来得及对这场革命给人心灵造成的伤害、摧残进行清理,甚至,我们都忘记了这沉重的一页,我们经历的一切被遗忘了。」

张贤亮在1980年代是所谓「右派」作家。陈思和表示,当时的右派作家大都集中在北京和江南,这些右派作家回家了,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唯独有少数几个作家留在了当年流放的地方,张贤亮就一直在宁夏。

「正因为他在宁夏,使得我们的文学地图更宽阔,而他的作品又是与他受难的地方紧密联繫在一起。因为他的写作与那块土地联繫在一起,这使得他的右派写作跟其他人不同,与当时的主流文学也不一样。」陈思和说。

张贤亮是江苏人,因为政治关係流放到大西北,最后却在那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对于这个南方人大半辈子生活、写作在宁夏,张贤亮在接受《收穫》编辑钟红明时曾说,「我大半辈子在宁夏,我毕竟生活了五十四年。沈从文写湘西,湘西出名了,孙犁写白洋淀,白洋淀出名了。贾平凹写商州,商州出名了,还有陈忠实的《白鹿原》,我为什幺不写我的第二故乡呢?」张贤亮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

据陈思和介绍,张贤亮原计划用9本作品写苦难史,叫《一个唯物主义者启示录》,后来只完成了《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三部,「因为他后来兴趣转到下海去了,所以没有完成,这挺遗憾的。」

王安忆表示,「张贤亮本人受了很多苦,几十年遭受摧残,他被划为右派作家,右派的经历是这些作家写作的主要成分,对社会有很强的批判性。右派作家和我们这些所谓知青作家,在年代上好像是同一时期的,但他们的写作要比我们成熟很多,他们的经验更为深刻,社会批判意识要比我们更强。」

在张贤亮1980年代的小说中具有开拓性开始身体、慾望和身体写作,对慾望尤其是性的描写的细緻,有相当大原因也与其劳改生活有关。

张贤亮曾说,在「牛棚」,最常见的娱乐是谈性交、性骚扰和打扑克。「每个人都有夜间的故事,聊起来不仅​​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还带露骨的表演。我不由得暗笑,『学习会』上与会后的反差和背离,达到了登峰造极的荒诞无稽。那年我刚过三十二岁,但还是一个处男,我却在这时获得了丰富的性知识。」

张贤亮对情慾最具代表性的是《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这部他在1984年创作的作品因其情慾的描写,1985年《收穫》发表此文一度受到压力。

在张贤亮写《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那个年代,一方面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鼎盛时期,另外一方面文学和思想领域还是有很多禁区需要突破。

张贤亮后来说:「20多年的极『左』路线不仅是对人心理的破坏,也是摧残了中国人的生理。后来很多人都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是中国当代性文学的开端,甚至开玩笑地说我是中国当代文学性描写的鼻祖。」

关于《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张贤亮写完这个小说之后,就到美国艾奥瓦州参加聂华苓创办的国际写作班,和他同期的作家有后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土耳其作家帕慕克。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发表时,张贤亮正在美国。发表之后,国内正好兴起了一股反对自由化的运动。

「我的这个小说被当作批判对象之一。我在美国一点都不知道,但美联社却发表了一篇文章,以我的小说受到批判为例来说中国又将进入政治运动,我由此才知道自己和自己作品在国内的处境。在我结束写作计划的时候,聂华苓专门给我开了一个告别宴,我当着与会近百位中外作家和记者表态,表示对中国的改革开放和文化开放有信心。」张贤亮回忆。

「张贤亮最早用一种朴素现实主义控诉文革,虽然观念性并不强。他的写作不只是揭露文革以及文革之前的反右等政治运动,也揭露人的身体和慾望。」陈思和说,「像《男人的一般是女人》直接表现人的生理感受,比如饥饿和性,这在当时是最早的,当时的中国还没有人这幺还原的人慾望,这种还原生命的书写放在当时的背景下,是有很大争论的。但就是因为有争论,证明其写作的独特性,不平庸。他把苦难和人的生命本能结合起来。」

在陈思和看来,张贤亮是一个异端,当大家都在控诉文革和政治的时候,他用身体和生命来写作;之后他又是最早下海,有很长时间不写作,但赚了很多钱,又是异端。

「所以知识分子都不喜欢他。他的争议性也为写作带来了活力。」陈思和用「异端」来描述张贤亮的人生和写作,作家王安忆说,张贤亮是一个具有「複杂性」的人。

1961年劳改时,张贤亮认识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后来被写进了《绿化树》,它就是镇北堡。

邓小平「南方讲话」之后的1993年初,张贤亮便创办了宁夏华夏西部影视城公司,并担任董事长。该公司下属的西部影城,就位于镇北堡,现在已发展成为中国西部最着名的影视城。

当时,张贤亮担任宁夏文联主席,他用自己的版税做抵押,创办了后来的镇北堡华夏西部影视城。1994年,国家要求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必须和第三产业脱钩,张贤亮就成了民营企业家。

第一部到镇北堡拍摄的电影是1981年张军钊的《一个和八个》,经张贤亮介绍去拍摄的。然后,谢晋根据张贤亮的小说《灵与肉》改编的电影《牧马人》也在这里拍摄。

在拍摄《一个和八个》时,镇北堡给参与拍摄的张艺谋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之后的《红高粱》也在镇北堡拍摄。此后,陆续到这里拍摄的还有吴天明根据张贤亮小说改编的《黑炮事件》,滕文骥的《黄河谣》,陈凯歌的《边走边唱》。

镇北堡成为影视基地后,在镇北堡拍摄的最有名电影就是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而如今这个影视基地成了宁夏旅游的招牌,也为张贤亮带来滚滚财源。

张贤亮曾说:「经商让我的生活充实了很多,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他给附近的农民提供5万至8万个就业机会,「影城有上千人靠我吃饭。我当作家时,不可能有50万人都看过我的作品,但现在每年却会有50万人来看我的镇北堡西部影城。」

张贤亮上一部长篇小说是充满争议的《壹亿陆》,有评论直接说它低俗。

为此,张贤亮在跟《收穫》编辑钟红明的对话中解释说:「我觉得写作这部长篇,给了我很大的创作上的启示,就是我信马由缰,带有很大的随意性和直率性,因为我手头写的这个长篇,的确写得很苦,我在雕琢它,在精雕细刻它。可越是精雕细刻,就越困难,所以常常处于停顿状态。本来我想敷衍,所以信马由缰直率表达,可越写最近二十多年来的社会现状,就一下子涌到我的脑海里了,收不住了。……我是凭我的直觉写,一写就要写我的关注点。」

「中国人的低俗,首先是从知识分子开始的。中国也没有几个真正的知识分子。这二十多年我看到了太多怪现状。」张贤亮说。

网友哀悼

鹦鹉史航:张贤亮去世了!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食色性也,都是被他启蒙不少,从《早安朋友》到《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但印象最深的还是《绿化树》,那里的饥饿与最终找到的食物,糨糊变贴饼子,像《伊万•丹尼索维奇的一天》。汪曾祺真是写家常美味,张贤亮则是写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

张宏杰:张贤亮先生去世了,不知因什幺病?他的《绿化树》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二十部小说之一,他本人也是我心目中的传奇人物之​​一。几年前在会议等场合见过两次,感觉其人精力充沛中气十足。以致我有一种错觉,是否牢狱生活可以储蓄生命力量?没想到终年才7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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